天光破晓,群星消沉。于是,鸡鸣,犬吠,炊烟袅袅地浮起来了,氤氲着整个林子。
父亲便起了床,坐在床沿上,燃起了旱烟。看着熟睡的儿子,他吐着烟圈,眉宇紧锁。伸出的颤巍巍的手在要触及儿子脸庞的刹那又倏地收了回来,父亲顺势熄了烟卷,用麻利的手脚,戴上斗笠,荷上锄头,“吱———”地打开门,走去。儿子听见悉悉嗦嗦的声音也醒了,摸下床,掬了一捧清水,清醒了自己,水缸中一圈一圈漾着他蜡黄的脸庞。然后拎起灶上昨夜整好的干粮,朝着渺茫的晨雾中那个略有些佝偻的身影颠簸着奔去……
这是一方好美的水土。是啊,池塘生春草,园柳变鸣禽。余霞散成绮,澄江静如练。绿水青山,相环相绕,相厮相守,美了这里的风景,也美了这里的人。只是光着脚的儿子不懂,为何如此迷人的风景,留不住那张记忆深处母亲模糊的脸,让爹和自己成日守着那块巴掌大的地,还让自己光着脚丫子满山溜。
那块巴掌大的地却隐着儿子童年所有的欢娱,嬉戏、奔跑、恶作剧,甚至是看着太阳从山的那边落下。而此刻,父亲正躬着背,劳作,儿子坐在田埂上,凝神发愣。
“爹,俺还能活多久?”
父亲一怔,“说啥?伢子。”
“大夫不是说他也没法了……”父亲没回话,双眉稍稍蹙了一下。
“爹,纸鸢她娘说那头很黑,是不是?”
“伢子,等‘微尘’从山的那边把钱寄过来,爹就去给你买药,买好药……你会没事的……”
儿子又呆了,望着山的那边。
自从爹在报上登了求援信后,山那边就有捐款陆续寄过来。每一双充满善意的援手,每一张不同模样的面孔,都记录下一个共同的名字—“微尘”。
父亲歇了下来,坐在田埂上。父亲黝黑的脸沾满汗水,手一抹,便又沾了些泥的芳香。
“伢子,又怔!又想啥?儿子收回眼神,欲言,嘴角动了动又停下了。
……
红日西薄。天际再次被染红,不过,是金灿灿的,烘得儿子的心暖暖的。
儿子眯缝起眼,似乎在眺望着什么,脸红彤彤的,有话要说:“爹,让我走之前到山那边去吧,到好心人的家门口说声谢谢,这是我最大的心愿。”
“伢子,去吧!爹许了。咱明天就上路。”爹直起腰,走过去陪儿子坐下。
天际最后一抹红色慢慢褪去,明天一个四肢无力的孩子,将和死神赛跑,跟父亲一起跋山涉水、万里迢迢……
